一九六三年是历史上罕见的干旱年份之一,从立春到芒种一百三十多天里,只下过几场很小的毛毛雨。常年低洼积水的长川里,积水早已干涸,土地龟裂。经过三十年大饥的村民们,个个灰头土脸十分焦虑和恐惧。人们面对店背后和水沟里墙壁上“人定胜天”、“无雨大增产,大干大丰收”违反科学,缺乏思想内涵的膨胀话语,一脸冷漠和麻木。 朴实的农民在无助无奈中,不约而同的想到了能呼风唤雨,普济众生的神灵。“祈雨”的愿望越来越为大多数村民所认同和企盼。一时间传闻不绝于耳。据知情人讲解放以前每有旱象都要请神求雨,解放初只求过一次雨,还是无果而终。祈雨刚开始天水县上让一位副县长去劝阻,因态度暧昧,群众仍坚持求雨,这位干部因此受了批评。后来一位军人出身的县委副书记主动请缨,阻劝无效后,拔出手枪击中了龙王爷的头部,这才驱散了祈雨的乡民们。还说这位枪击龙王的干部,时隔一年就得了绞肠痧,中伏天暴病而亡。有些人说那是扑风捉影、张冠李戴,得直肠癌的是另一位领导,在北京协和医院做了手术后还活了三年。 我村村民普遍对北山龙王信赖度不高,认为这位龙王虽像貌堂堂,但派头太大,礼仪上稍有不周,就不会劳神费力的到玉皇爷那里为民请命。对远在清水县汤峪川的龙王爷十分崇敬和信仰,认为这位龙王爷没有架子,深恤民苦,不畏辛劳,同时还和玉帝跟前的多位神仙公谊私交不错,只要这位龙王出“身子”,从来都有求必应。 尽管从清水县汤峪川到祈雨的天水县麦积乡香子山相距一百多公里,解放后十几个年头也没有走动过,原来的发起人和沿途虔诚的信仰者,通过三年大饥和历次政治运动的过筛和淘洗,大部分已不在人世。但仅存的少数信仰者对汤峪川龙王的崇敬与信赖,丝毫没有因时间的推移而退减,甚至还影响了一大片人。不知是众信仰者以什么方式传递信息,还是众信徒心有灵犀,在人们翘首企盼中,清水汤峪川的龙王爷终于出动了。祈雨的人群个个赤着脚,头上戴着用柳梢挽成的圆圈,为首的几位还袒露着上身,瘦骨嶙峋,腹部低陷,青筋暴露。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双手捧着用红布包裹着的“啾瓶(祈雨中最为神圣的道具之一)。”他走了一天半夜,是虔诚的信仰力量支撑,还是为民祈福的忠诚使命,尽管他们十分疲惫,但情绪很不错。他们接过我村民用瓦罐送去的浆水面片,引颈而啜后,并接受了我村推选村民短暂的跪香接待仪式,村民还推选几位年长的虔诚信仰者,对祈雨的清水乡民不辞辛劳表示赞许,并对龙王爷的灵感作了夸大的陈述。借用毛泽东的名言“为了一个共同的目标走到一起来的”,彼此用质朴的语言互致谢意,双方的赤诚、信任、乞望,一时间亲如手足。清水乡民肩负祈雨的重任,我村村民盼雨心切。大家一致认为对祈雨这样的大事不能有半点松懈,怠慢和不恭,但大家还是从实际出发,取消了跳神这门祈雨时必做的功课(因为经过三年天灾人祸,大家身体十分羸弱。跳神是在巫师的指导下,由四个健壮青年劳力抬上神后,南辕北辙,折腾一番,让神得到片刻的喜悦,有一个好心情),匆匆向香子山进发。告别时,村民谆谆嘱咐,祈上雨后一定要在我们村上歇歇脚,一是我村已着手准备“威灵显应”的红色布匾要给龙王爷献上。二是还要招待不辞艰辛为民祈雨的清水乡民。 可一连七天还是滴雨未下,人们企盼着,议论着,归纳起来内容大意有两条。一种说是清水祈雨的乡民中或者沿途村民中,对龙王爷态度不恭者大有人在,同时礼仪上又有些疏漏。龙王爷明察秋毫,心明似镜,他上天乞雨时就会抱敷衍塞责的态度。另一种说法是龙王爷这些年对玉皇爷和玉皇左右的众神没有打点走动过,用得着了才找上门去,肯定玉皇不会买帐。 直到第八天的晚上,天上响了几声闷雷,下了一阵子小雨。次日清晨从大路泥泞上留下不少杂乱的脚印看。估计求雨的乡民返回了清水。以后“阶级斗争”日紧一日,再后发展水利、打井修渠、讲科学种田,祈雨的事人们都淡忘了。 |